一

那只鸟死了。

2026年4月16日早上7点，世纪公园7号门。谢翔沿着梅园的小径幽静踱步，穿过那片他走过大齐次的林子，往湖边走去。

有个拍鸟的大爷从玻璃房那处走过来，意志他，走到谢翔跟前说了一句：“我看到那只鹀了。挂了。”

谢翔愣了一下。他知谈大爷说的是哪只鸟。往时一个月里，上海的不雅鸟圈险些齐在评论它，那只再行疆或者更远的地点迷途到上海的小鸟。

他们齐不笃定它究竟是什么鸟。它体型工致却壮实，喙粗大，常混在麻雀堆里，鸟友们暂称它“H头鹀”。

上海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途径和西太平洋候鸟迁飞途径上的进攻中转站。落幕2025年底，上海累计记载野生鸟类543种；往时一年，在上海记载到野生鸟类97万只次，为近10年最高。每年春秋，迁移的鸟从这座城市上空飞过，有些会停驻来，有些仅仅途经，有些像它通常，途径本不经过这里，仅仅迷了路。

“我还以为它照旧飞走了。”大爷和谢翔惊叹。

它并莫得飞走，而是留了下来，直到撞上一面它看不见的玻璃。

二

7点半，谢翔活着纪公园大华贵的门口看到它。

阿谁时候，它就在正门前的台阶上，腿照旧僵了，眼睛牢牢地闭着，羽毛有些凌乱。它很小，若是不仔细看，很容易被算作一只世俗的麻雀忽略掉。

谢翔拍下的鸟撞后的像片。受访者提供

他蹲下来，拍了几张像片。他其后后悔莫得把背后的玻璃屋子全部拍进去。那座建筑有一大片透明的玻璃幕墙，在早晨的光辉里像一面稠密的镜子，映出太空和树影。

他拿了好几层餐巾纸把它包起来，严防翼翼地装入口袋。他念念着把鸟送去复旦大学的祖嘉博物馆，那里有专科的标本师。

下昼，谢翔告诉了一群鸟友们小鸟离开的音书。

胡宇轩的第一反馈是怅然，然后是悲愤。“它之前带给咱们相当多欢欣，”他说，“发生的概率太低了，原来等于迷途而来的鸟，却在这死了。”

这只鸟在上海待了快要一个月。3月中旬，它第一次出当今鸟友们的视野里。3月20日下昼，陆玉琼决定去找一找它。就在这个玻璃屋子的门口，湖边，他们蹲到了它。

它在离他们十多米的地点吃饼干。顷刻间飞到湖边的雕栏，顷刻间飞到梧桐树上。不雅鸟东谈主有共鸣：要和鸟保握一定距离，不要太吵闹，不要吸烟。他们就举着长焦镜头，隔着一段距离缄默拍它。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陆玉琼说，“它的嘴很厚，心爱在地下灌木丛觅食，要在地上啄，是以嘴很雄厚。”她心念念，这样一只小小鸟可能再行疆飞来，一齐上飞飞停停，风吹日晒，飞到这里来还挺禁锢易的。

它险些成了世纪公园的“明星”。上海当然博物馆盘考员何鑫，从顶住平台上看到了这只鸟出当今上海的音书。但不雅鸟照旧二十多年的何鑫莫得前往。诚然他知谈，这样一只鸟出当今上海，信赖会有许多东谈主念念要去“加新”。

鸟友们纷繁来拍它。 受访者提供

险些每一天齐有几十东谈主去寻这只鸟。其后，陆玉琼又和胡宇轩全部看到了它。鸟友们会去蹲世纪公园一个狗笼，它时常出当今这里，混在一群麻雀里，俯首啄食狗粮。寰球管它叫“狗剩”。

它还被拍到吃手指饼干。陆玉琼盯着它，啃了两三分钟，它叼着饼干的姿态像一个叼着烟的家伙，鸟友们作念了款式包，又笑称它“鹀哥”。

它也会出当今这栋玻璃屋子足下，这里俨然成了它的补给站。“我只须去，齐会去看一下它在不在。”陆玉琼说。

渐渐地，这只鸟的热度缓缓在网上淡了下去，但隔几天照旧会有东谈成见到它。当东谈主们以为它可能照旧飞走的时候，胡宇轩从谢翔那里收到了小鸟损失的音书。

三

谢翔用好几层餐巾纸把它包好，再装进双肩包。他念念找标本师赞理作念分子任意，因为寰球一直趣味它到底是黑头鹀照旧褐头鹀——这两种鸟的雌鸟和幼鸟长得着实太像了，光靠肉眼无法笃定。

标本室的唐淳厚七十多岁了，一家三代齐是标本师。他接办了这只鸟。作念标本前要先把皮和肉剥离开。打开它头上的皮时，唐淳厚看到一块淤血。

他判断这只小鸟死于撞击。撞上玻璃后，掉在那座玻璃屋子前。

很长一段手艺里，莫得东谈主察觉到，小鸟在矛盾的中枢生活了一个多月。

它为何会出当今上海？莫得东谈主知谈。何鑫说，迷鸟的出现，可能是天气导致它迷了路；口岸城市也时常会出现一些苦处鸟，船只在海上碰到恶劣天气，鸟飞到船上寻求坦护，船开走后，鸟就被带到了一个竣工生分的地点；致使也可能是积恶生意。但这些齐仅仅推断。

东谈主们致使无法笃定它的身份。3月中旬，像片刚出当今群里时，有东谈主说是朱雀。胡宇轩却判断，它应该是黑头鹀或者褐头鹀。

胡宇轩二十岁露面，从小就开动不雅鸟。他上大学其后到上海，在这里见过很壮不雅的候鸟迁移，几千上万只鸟同期腾飞，翅膀划破空气的声息从耳边掠过，鸟浪在半空中变换队形，险些占满整片太空。

其后拍到的像片越来越多，他发了一篇帖子，详备列出我方的判断依据。他提到几个细节：黑头鹀的低级飞羽超越长度比褐头鹀长，一般超出三级飞羽4-5枚，褐头鹀是3-4枚。世纪公园这只昭着超出了5枚。此外，黑头鹀的喙更粗大，尾羽款式更浅，这只也齐合适。

鸟友拍摄的像片。 受访者提供

争论握续了一段手艺。独一分子生物学才智笃定它的身份，鸟友们说。陆玉琼开打趣，改天随着它捡屎，望望它到底是什么。

鸟友们暂时叫它“H头鹀”。在上海，它属于苦处的迷鸟——偏离了宽泛迁飞途径的鸟。若是它是黑头鹀的话，上海的记载相当少，这是第三笔。上一次可考的记载是2021年10月23日在南汇东滩，更早时，是收录在当然博物馆1958年9月的标本。

这只迷鸟停留的手艺超出了总共东谈主的预期。胡宇轩说：“咱们原来以为它待个一两天就走了，没念念到它一直待在这个地点。”

四

世纪公园这样的城市绿洲，对它来说已是辗转的坦护。这里是许多迷鸟和留鸟在城市里的歇脚地。梅园的虫子多，有体态工致的鸟；东东林的鸫类许多，世界杯比分它们既不错在大地觅食，也能在高树上吃果子；青春园里，世俗翠鸟在芦苇丛中哺养。

这些年，上海的公园正在缓缓变多。2024年底，全市各样公园达到973座；2025年8月，首轮“千园之城”方针提前完成，各样公园达1013座。环城生态公园带、楔形绿地、口袋公园等一系列工程正在推动。

“上海这样的城市，尽管咱们的环境并不是为野活泼物所营造的，然则当它们来到这里，就会远程找到顺应的空间。野活泼物的隐忍力和容纳力特别强，这是咱们在上海重构生物各样性的基础。”何鑫说。

何鑫的缅念念里，有屡次途经上海的迷鸟。2018年3月，一只黑喉潜鸟在迁移途中来到上海世纪公园。其时，东谈主们也以为它很快会飞走，终末它在上海完成了换羽，停留了68天后，在5月末离开。

陆玉琼不雅察过这只小鸟的状况：“毛发挺宽泛，脸挺干净，体魄也挺壮实的。一般鸟若是过得不好，毛发会比拟毛糙、结块。它在城市里把我方养得还挺好。”

胡宇轩提到了“中央公园效应”：一派邃密的丛林绿地被城市建筑包围，周围总共的鸟齐被集中到这个公园里来。世纪公园等于这样一个地点。这里有一大片鸟类保护区，占地2公顷的鸟岛禁锢东谈主入内，四面环水。每晚10点后，公园会调暗灯光亮度，以保护野活泼物的栖息。关于一只迷途的鸟来说，这里有食品，有栖息地，有同类，至少是长得像同类的麻雀。

世纪公园的鸟岛。张凌云摄

但“中央公园效应”的另一面是，这些绿地碎屑化地分辨在城市里，四周是高楼、玻璃幕墙和灯光。它们像一座座孤岛，而野活泼物只可在夹缝中生涯。

这里是它的歇脚地，也躲闪着挟制。

何鑫再一次刷到这只鸟，等于照旧损失的讯息。他很坦然，致使以为这只鸟的损失是一件可料想的事。他见过许多迷鸟相似的结局：2023年，一单身染油污的黑喉潜鸟在上海因为自救啄羽中毒损失；2025年，一只仙八色鸫在浦东新区撞上一所学校的教室玻璃而死……

陆玉琼嗅觉，它像一个迢遥的一又友，照旧在这里找到了生涯之谈，“无论是它留在这里照旧飞走，齐但愿它好好的。”

但，城市真的有友好容纳这些鸟的才略吗？

五

胡宇轩领先的判断是对的。通过DNA序列比对，这只鸟被说明为黑头鹀。

与此同期，陆玉琼和胡宇轩所在的群里，不少鸟友纷繁把眼神投向那栋玻璃屋子。

它不是第一个在上海撞到玻璃而死的鸟，也不会是终末一个。

鸟类的眼睛长在两侧，飘舞时存在盲区。“这个迁移季我看到群里的鸟撞省略有三四次。”陆玉琼说。春天来的齐是小小鸟，柳莺、绣眼，它们全部飞，有时三五只全部撞死。“这种小小鸟，撞一下基本上就没命了。因为飞的时候速率很快，冲击力很强。”

许多个电话打进了12345市民干事热线和世纪公园，命令在鸟撞发生的玻璃屋子上贴上防撞贴。一些鸟友在此之前就提防到，公园玻璃建筑的另一侧照旧贴上了一滑防撞贴，30厘米傍边。波点贴纸的中间贴着一滑字：“这些波点，并不是掩饰品！而是为了让鸟儿能‘看清’玻璃，防患撞击身一火。”

但鸟撞发生那一侧的玻璃，却莫得防撞贴。

玻璃建筑的另一侧，贴上了防鸟撞贴纸。 张凌云摄

鸟撞悲催频发，诚然不是单一区域的随机隐患。

2021年，昆山杜克大学生物各样性与可握续发展实验室李彬彬教训团队统一山水当然保护中心、当然之友、红树林基金会和防守田园等机构设立世界防鸟撞步履收集。落幕刻下，世界照旧有16000多东谈主次志愿者参与，笼罩国内200余座城市，弘扬记载在册的鸟撞事件有1900多起。

鸟撞频发于春、秋季，鸟类养殖、迁顷刻。这些死于鸟撞的鸟，在国内大多撞向了6层以下的低矮建筑。世界防鸟撞步履收集形势调和员李梦姣说，这些建筑大多有大面积通体玻璃幕墙，若是建筑隔邻坐拥大片城市绿地，也会加多鸟撞的风险。夜间迁移的候鸟，也极易被城市里的光侵扰飘舞标的。

复旦大学生物学专科学生贾屹坤以前进入过山水当然保护中心组织的长三角鸟撞打听。她在学校里碰到过鸟撞的灰背鸫、虎斑地鸫，“在尸体所在地昂首就能看到反光得像一面镜子的玻璃外墙。”往往在小鸟的丧命现场昂首看，她齐能受到冲击。

鸟撞事件大多稀罕地被不雅鸟者发现，在群里转发，然后连忙被淡忘。而像这只黑头鹀通常，被记载上报、被矜恤的鸟撞，仅仅冰山一角。在国内尚莫得可估的鸟撞数据，但在好意思国，每年因鸟撞而死的鸟，有3.65至9.88亿只。

“去和处分者说，他们泉源的反馈是，就一只鸟良友。”李梦姣说，团队这些年延长防鸟撞校正，频频碰壁。许多东谈主看来，鸟撞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团队残酷他们在玻璃上贴上图案间距畛域在约5厘米×5厘米贴纸，回答则时常是“不好意思不雅”“需要资本”。

有些高校的学生团队先作念了一到两年的鸟撞打听，把数据摆在处分方眼前。当处分者看到团结面玻璃在一年内撞死了十几只鸟，他们的作风就变了。这些年，步履收集在不同城市撑握协作伙伴和志愿者完成了39个防鸟撞校正的步履。

在推行中，玻璃幕墙仍然是这座城市最主流的建筑谈话。但鸟撞照旧缓缓走进公众视野。左证《上海市生物各样性保护政策与步履规划（2024-2035年）》，上海正在盘考城市建筑、玻璃幕墙等对鸟类的影响评估，探索开展鸟类友好建筑野心及校正率领盘考，减少鸟撞等生态事故的发生。在《上海绿色生态城区评价规范》中，也提到了“修复鸟类友好型建（构）筑物”的关系条件。

六

鸟撞发生后的一个月内，陆玉琼走进世纪公园，齐会专门去玻璃屋子那里望望。依旧有许多和她通常的鸟友在矜恤着防撞贴。他们从世纪公园那里取得回话：防撞贴的关系责任照旧在走历程推动中，会妥善处理。

何鑫一直认为，鸟撞的发生不是随机，而是系统性的城市生态问题。鸟撞背后，信得过让东谈主驰念的不是一只鸟撞死了，而是它所折射出的更大的问题：环境的占用斥地、野活泼物栖息地的散失。

“造更多的公园信赖是功德。公园在野心思念上更面临当然，营造更多繁多的原生树种和草地林地，在造福东谈主类同期，兼顾生态保护。许多东西是潜移暗化的，大的环境寰球齐远程去作念，这个事情就会幽静清晰恶果。”何鑫说。

何鑫有时去学校作念讲座，会残酷校方给玻璃贴上防撞贴纸。有的校长选拔了，不久后把它酿成了学生的步履。

“等于一件很小的事情。”他说。但许多转变齐是从很小的事情开动的。

何鑫铭记英国博物学家苏柯仁在《博物札记：上海花圃动植物指南》中写的话。这位博物学家也曾在1939年旅居上海：“对任何一个有小庭院、有手艺在公园或邻近乡野散布的住户来说，上海真实一个极好的学习当然的实验室。”直到今天，何鑫依然这样以为。

那些在这个春天去看过小鸟的东谈主，可能会在某天再次走进世纪公园。这只黑头鹀不在那里了，还有更多的鸟在那里。

（应受访者要求，谢翔为假名）

海报野心：邵竞